海风忽然一滞。
浪尖上浮动的银光凝住半秒,像被谁伸手按下了暂停键。下一瞬,整片海湾骤然亮起——不是月光,不是提灯,而是从海水深处漫溢而出的、幽蓝如液态星尘的微光。那光沿着霓光鳐鱼宽厚脊背的轮廓缓缓流淌,勾勒出它舒展如云翼般的胸鳍边缘,又顺着它扁平头颅两侧微微鼓起的发光腺体,一圈圈漾开细密涟漪。
里妮着脚踝没入微凉海水,提灯悬在臂弯,灯光被鲛绡般柔韧的海雾滤过,碎成无数浮游光点,与鳐鱼身上散发的蓝光交缠升腾,竟在半空织出一道若隐若现的、蜿蜒向海心的光径。
“它叫‘潮息’。”里妮着声音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散这层薄纱似的光雾,“不是名字,是它自己……哼出来的音节。拉学了三年才勉强复刻出七分像。”
关妮拉垂眸,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——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擦拭猫口水时蹭上的、极淡的咸腥气。她望着那庞大却温顺伏在浅水中的生物,喉间微动,没说话。
维法洛却已蹲下身,手掌试探性地贴上鳐鱼冰凉滑腻的脊背。指尖刚触到皮肤,一片细密鳞状突起便倏然立起,又在下一秒如退潮般柔顺伏下,仿佛在回应他的触碰。他笑了一声:“它认得你。”
“何止认得。”里妮着弯腰,从湿漉漉的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干海藻粉,抖开一角,轻轻撒在潮息鼻尖。那对豆大的黑眼睛立刻眨了两下,扁平嘴喙无声翕张,一股近乎温柔的吸力悄然卷走粉末,连带着将里妮着指腹上沾的一星盐粒也吮得干干净净。
“它饿了。”里妮着收好油纸,语气熟稔得像在说自家灶台上的铁锅,“每天酉时三刻,雷打不动。拉要是晚半刻,它就把旅馆后院晾的鱿鱼干全掀进海里——上回弄丢三十七串,维法洛先生赔了半个月房钱。”
维法洛挠挠后脑勺,毫无愧色:“值。它驮我横渡迷雾裂谷那回,省下的船票够买座小岛。”
希希莱蹲在礁石上,尾巴尖儿在潮湿岩面扫出细小水痕,歪着头问:“它……能听懂人话?”
“听不懂词。”里妮着直起身,拍掉手心浮沫,“但听得懂心跳、体温、呼吸频率。还有……情绪的重量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关妮拉绷紧的下颌线,又掠过维法洛含笑的眼角,最后落回潮息缓缓起伏的脊背,“比如现在,它知道拉心里揣着事——怕你们不认账,怕船资不够,怕它载不动你们仨加一只蛇人再加一条总想咬人小腿的猫……所以它把光调得这么亮,亮得像在替拉喊话:‘瞧,稳得很,尽管压上来,沉不了。’”
话音未落,潮息庞大的身躯竟真微微一侧,左侧胸鳍缓缓抬升,离水面约莫三尺高,鳍尖平稳如托盘,莹蓝微光在边缘流转,映得几人脸上都浮起一层薄薄的、近乎神性的静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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