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和钗、黛、鸳鸯、翡翠等都跟随在后。行至前院,凤姐、尤二姐从小院出来,刚好遇着。凤姐道:“你们大队人马上那里去啊?”鸳鸯笑道:“你只管跟着来,反正有个好地方。”
于是大家同走。贾母一路看那溪光树色,处处清幽,笑道:“到底出来走走的好,这样真山真水,咱们在城里头决见不到的。”
一眼望见白石牌坊,对凤姐道:“你瞧那牌坊,不就像省亲别墅么?”凤姐道:“那回我初到这里,隔着牌坊分明瞧见宝兄弟,一晃就不见了。问那仙姑,他说了一句什么‘田鸡不搁烙铁’,可把我给懵住了。至今还怀着闷葫芦呢。”黛玉道:“那田鸡和烙铁从来没到一块儿,一定是‘天机不可漏泄’,到你耳朵里,就出了新闻了。”
一时到了绛珠宫,凤姐上前搀住贾母下了轿,走近石栏。
见那仙草的花尚在盛开,绿姹红妍,迎人欲舞,又添了许多新蕊。贾母和凤姐、宝钗都是初见,非常叹赏。宝钗道:“这草轻盈袅娜,另有一种丰神。蘅芜院里那些异草没有比得上的,怪不得人说是林妹妹的前身,真有几分像他呢!”鸳鸯道:“你还不知道呢,他从来没开过花,刚好林姑娘喜事那两天就都开了。这能说是附会么?”宝玉素性喜聚不喜散的,见那花连绵不断,正合他的心事,对着仙草暗自点头。
大家看了一回,便同至里院正厦。黛玉让贾母在炕上歇息,正对着窗前竹影。贾母笑道:“林丫头真和竹子有缘,这银红纱罩着碧绿的竹叶,比那茜红的更显着鲜艳呢!”凤姐道:“这里的好处就在这几棵松树,一片竹子。一进来就觉得分外清凉,若是三伏天,陪着老太太在这里过夏,那才好呢!”贾母笑道:“你这猴子不开眼,又看上人家的房子了,也得问人家肯借不肯借哟!”黛玉笑道:“横竖是空着,凤姐姐若喜欢这里,今儿就住下,不用回去了。”凤姐笑道:“一个人住着也没意思。这么深的屋子,那竹子又阴沉沉的,我还有点害怕哪!”尤二姐道:“我来陪姐姐。”鸳鸯笑道:“你信他呢,他在地狱里什么没见过?还怕那些。”凤姐道:“我从先就不懂得什么叫害怕,到那里见了许多奇形怪状的,把我的胆子吓破了!我若都说出来,只怕你们闭起眼睛就想到那个样儿,夜里还睡不塌实呢!”
宝钗初到,留心细看,真是瑶窗绣户、玉几金床。那案上还堆着许多书卷,捡开一册看了,恰好夹着黛玉自谱的琴曲,拉着宝玉同看。黛玉连忙来抢,已来不及。宝钗念了一遍,笑向宝玉道:“你看颦儿这番深情,在那时候还惦记着你呢!”
黛玉脸上微红,笑道:“这宝丫头真不是人,来了就乱翻腾,也不问一声。”宝钗笑道:“这如今还有什么要紧呢?”
鸳鸯搀着贾母各处都看了一遍。黛玉见贾母高兴,便说道:“老太太就在这里摆饭罢。”贾母道:“也好罢。”黛玉忙即吩咐侍女们至赤霞宫传话,将老太太和各人的饭都用提盒送来。
好一会才送到,即在外间摆齐,陪贾母同吃。吃罢漱了茶,大家散坐。闲谈一会,鸳鸯服侍贾母至东屋歇中觉。钗黛和众人都进了西屋,也有歪着歇息的,也有悄悄谈话的。黛玉又打发人去请迎春、香菱,预备陪贾母凑牌。
宝玉如何坐得住,自去看那侍女们浇花。忽见妙玉从宫门外进来,便上前迎了几步,说道:“妙公轻易不出门的,不意在此相遇。”妙玉道:“今儿听说蘅芜君来了,想寻他谈谈,走到赤霞宫,他们说都在这里呢。我想他是就要走的,这一错过,又不定几时才能遇着,所以赶着来了。”宝玉道:“他们都在后头呢,我来引路。”便陪着妙玉一路走进。黛玉隔窗瞧见宝玉同着一个人,以为不是迎春便是香菱,却不料是他,等进了西屋,方才看出。大家都见了礼,黛玉先向妙玉致谢,妙玉笑道:“你还未能免俗。”又向宝钗道:“我想不到你会到这里来,你也未必想到我会来寻你罢?”宝钗知他遇劫遭难,不免慰问一番。妙玉道:“‘者易缺,皓皓者易污’,我从来厌恶浊俗,致干天忌,才有此番磨折。如今我倒想穿了,只要保得自己身心干净,其余都是不相干的。”宝钗道:“你这见解更高了,本来一切诸相都是空的,连我相尚须化除,何况那些人相众生相呢?”黛玉道:“说到佛法,本不应有垢有净,分明是一片清净心,着了恚,便是心垢。你此番算是悟澈了!”风姐、尤二姐听他们说的,全然不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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