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听得都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香菱瞧见黛玉几上的诗笺,问道:“林姑娘,这是新做的么?”黛玉道:“我也久不做了,那天二姐姐来了,我心有所感,随便写写的。”香菱拿起诗笺吟了一遍,说道:“这是古风,我只学过律诗,这古诗怎么做法?简直不懂。林姑娘,你明儿空的时候,都教教我。”黛玉道:“如今,名为诗人,只会做律诗的多的很,何必学那个呢?”香菱道:“既然学诗,各体就都得研究。明儿人家拿出诗本子来,一念到古诗,就封了嘴,不是个笑话么?”黛玉道:“古诗比律诗不同的,平仄有时不拘,长短句也可以随便,好像容易成篇。其实也有他的声调,弄不好便哑了,最忌的是用律诗的句法。我明儿选几首好的给你,先念熟了,再学着去做,自然就有了声调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晴雯道:“咱们说了半天,也没说到正经事,到底你来的时候,那府里都好么?宝二爷的病好了没有?”原来黛玉也纪挂着宝玉,只是不便问得,所以总说些闲话。晴雯向来直性的,就忍不住了。香菱听他这话,咳了一声道:“宝二爷病是好了,还中了举人,可是出家去了。”黛玉听了,暗自惊愕!心里有许多话要问,却说不出。晴雯忙又问道:“这话真的么?老爷太太就容他出家去么?”金钏儿道:“到底为什么出了家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香菱便将宝玉那回病危,如何遇和尚送玉,重又活转;如何进场走失,又如何在毗陵驿遇见贾政,详细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鸳鸯道:“那宝姑娘怎么样呢?”香菱道:“宝姑娘那人,难道还有别的说的?哭是哭了几场,还不曾改了样儿。倒是袭人嫁出去了。”晴雯道:“林姑娘看那册子,就说袭人要配给唱戏的,可见也是定数。只是二爷如何待他,太太又那么看重他,二爷刚一走,一天都守不了么?他要嫁了人,那麝月、秋纹更该走了!”香菱道:“那倒不然。那回宝二爷背过去,麝月当时就要自尽跟了去的。后来又回转来,他没有殉成,才对人说的。据我看他决不会走袭人那条路的。别人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晴雯道:“从前看那麝月,只跟着袭人脚跟儿走,说话也没有痛快气,想不到他倒有这样的志气!二爷这些年只在我们身上争气要强,也应该有一两个替他挣个面子。都像袭人似的,那可栽到底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鸳鸯道:“太太那们疼宝玉,这一来可不坑坏了?”香菱道:“可不是,哭得死去活来的!亏得兰哥儿中了,三姑娘也回来住下,大家劝着,这才好点。”迎春道:“三姑娘嫁到周家,那边处得可好?”香菱道:“听说公婆都很疼他,姑爷人品不错,又有才干。嫁得这们远,大家替他担心,可倒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迎春道:“这也是各人的命。”鸳鸯道:“琏二奶奶什么病死的?有人说冤鬼闹的,真有这种事么?”香菱道:“那时候我月分大了,总没到那边去。只听说病重的时候,见神见鬼的吓唬人,只怕总有点冤孽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大家只顾说话,不曾理会黛玉。还是金钏儿回身拿茶碗,瞧见他伏在几上,拿袖子遮着脸,似乎掩泪,却又无声。连唤了几声林姑娘,都没有答应。晴雯又唤道:“林姑娘睡着了么?不要着了凉。”黛玉也只佯睡不理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黛玉听说宝玉出家,一时万感交集,眼泪再也制不住,哭得眼睛都肿了!怕他们瞧见笑话,没法子借此遮盖。众人也揣知一二,不便招呼他,便悄悄的散了。晴雯、金钏儿替送至宫门外方回。见黛玉已挪在炕上,侧身向壁而卧。金钏儿拿了一条金绒毯,替他盖上,自与晴雯谈话。

        金钏儿道:“刚才香菱说琏二奶奶也不在世上了。他是册子上的人,怎么没到这里来呢?”晴雯道:“他早被地府提去了,刚才我们在二姑娘那里说了半天,还对了册子,你没有知道罢了。”金钏儿道:“琏二奶奶那人,吃亏的就是私心太重。他干的那些坏事,也无非损人利己。弄了许多梯己钱,也带不了去,还得受罪,多不值得!若说那借刀杀人的手段,真是又狠又辣,尤家二姨儿倒自己认命,三姨儿至今提起他来,还是咬牙切齿的呢!”晴雯道:“这一向二姨儿、三姨儿好久没来了,他们若常来,替姑娘解解闷儿也好。”金钏儿道:“二姨儿那人倒很随和,就是怕人家瞧不起他。三姨儿又不是那样,他受了柳老道的委屈,至今还是想着他,什么事都不在心上,那里肯常出来呢?”晴雯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这们清楚?”金钏儿道:“也是在司里听他们闲说话说出来的。还听说这姓柳的跟香菱的老子甄老道,都拜的是一个师父,如今连宝二爷也在那里。那山名叫大荒山,又说是青埂峰留青洞,只不知那山是在什么地方。”晴雯道:“那地方横竖咱们去不了,考究他做什么?你任什么事,都知道得比我多,怎么二爷为什么出家你倒不知道?巴巴的去问香菱,可叫他怎么说呢?”金钏儿道:“这们说你是知道的了!说给我也好明白。”晴雯故意为难不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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