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政回至上房,向王夫人、李纨、宝钗等说起孙绍祖换心事,王夫人道:“我小的时候看闲书,看到陆判官替人破肚子换心,以为是文人造出来的谣言,敢则真有这种事!”宝钗道:“二姐姐窝囊了一辈子,我在太虑幻境见着他,还憋着委屈、背地里擦眼抹泪的,姑爷就是变好了,也到不了一块儿,那抵得他的苦处?”说着,刚好探春上来听见了,笑道:“孙绍祖也有这么一天?我听了先痛快痛快!二姐姐那窝囊人,耳朵里那听过这种事?还许吓坏了呢。”那天太阳下去了,探春等还陪着贾政在园子里各处走走,贾政走了半天,也不觉累,比平常更见精神。
又过了两天,李纨、宝钗、平儿和探春、惜春诸人见贾政痊愈,有的悬心家事,有的惦记孩子,有的因住在这里念佛不便,纷纷都要回去。王夫人见他们累了这些天,也不便再留,看着一队车马赶路回城而去。
自从李纨、宝钗住在西山,一切家事都交给梅氏和兰香管理。他们妯娌二人,也照着上辈的规矩,每日会齐了,到议事厅上办事。梅氏出自书香旧家,遇事但持大体。兰香却事事精核,凡是日行之事,必得将祖宗手上的老规矩和李纨宝钗近年办过的样子,仔细查对了,方才酌定办法。那些家人媳妇们,起先打量二位少奶奶年轻,容易蒙混,经过几件事,才觉得梅氏稳慎处不亚李纨,兰香精细处却更胜于宝钗。大家私下里议论了一番,说道:“都没有一个好惹的,咱们宁可慎重点,别把几辈子老脸丢了。”所以李纨宝钗去了多日,家中各事还是井井有条,什么事也没有积搁,到他们回来,可就省心多了。
宝钗算计日子,贾蕙祭岳事竣,数日内便可回京,未免日日悬盼。
不料另有廷寄,赏给贾蕙左都御史衔,钦差前往湖北查办事件。倒是贾兰先回京覆命,皇上即日召见,先问阅兵情形,贾兰奏道:“论操练的情形,山东胜于河南,畿辅又胜于山东,可是自将佐以至士卒,咸知爱戴朝廷、拱卫国家,三省都是一样的,这是最大的成效。”皇上又问到将材,贾兰就所知的保举了几个。公事奏毕,又问到贾政近日身体如何,贾兰道:“臣祖上月中旬患咳喘老病甚危,幸亏臣叔宝玉回来,用仙丹即时救愈,如今倒比先强剑”皇上降旨道:“这贾宝玉,朕从前就要召见登用,据说他出家去了。既是回来,你就传旨给他,明天递牌子候见罢。”贾兰奏道:“臣叔宝玉只在家住了一晚,次日早起便又离家去了。”皇上叹道:“这样人才不肯出来辅佐朝廷,真是可惜。难道朕侧席求贤之意,还没能尽其至诚么?”贾兰奏道:“臣叔宝玉已在大荒山得道成仙,他深感皇上赐封之恩,留下金丹十粒,命臣弟蕙代进。说服了此丹,可保圣寿万龄,皇嗣蕃衍。臣弟奉差未返,因此迟未上呈。”皇上闻知大喜,命将仙丹即日呈进。后来圣躬服了那丹,果然格外康强。贾蕙到京覆命之日,皇上问及宝玉居止踪迹,贾蕙将玉帝赐居太虚幻境,元妃也在那里,都备细奏陈。皇上听了,更为感念。不到一年,又诞生皇子,因此特下一道旨意,赠给宝玉太子太师,加封文妙嘉应公。此是后话。
却说宝玉那天在西山别墅,用仙丹治好了贾政,次日趁莺儿未醒,在园中逛了一遍,便驾云直回太虚幻境。走至赤霞宫内院,侍女们回道:“老太太还没起呢。”此时贾母刚醒,尚歪在炕上。知是宝玉回来,忙唤他进屋,问道:“你老爷好了没有?”宝玉道:“我到家里,见老爷昏迷不醒,就吓慌了。幸而心气还好,先把娘娘给的‘夺命丹’灌下去,当时就醒过来,要起来坐着。晚上又把‘丹华丹’吃了,更显着精神,据他们说,比没病的时候还强呢,老太太放心罢。”贾母道:“你老爷那么看不得你,到末了倒是你救了他,这往后该知道疼你了。”宝玉道:“老爷太太都要来给老太太拜寿呢。”贾母听了更喜,又问道:“三丫头、四丫头都见着了没有?”宝玉道:“这回倒巧,家里人都在那里,琏二哥也见着了。就是兰儿蕙儿都出差去,一时还回不来呢。”说着,刚好凤姐进来,听见“琏二哥”三字,忙问道:“你又说琏二哥什么?”宝玉道:“我这回家去,琏二哥和平嫂子都见着了。”凤姐道:“他们问起我来没有?”宝玉道:“大家都忙着老爷的病,那顾得说别的?”贾母道:“宝玉大远的回来,让他到房里歇歇去罢。”宝玉答应着,便即回身入园。
正值晓日初升,荷风送爽,一路看着园景,不觉已到了留春院。只有花阴绕槛,悄无人声,心想,黛玉还没起呢。及至进房一看,却已在窗下梳头,宝玉蹑手蹑脚的走到黛玉身后,从镜子里露出脸来向黛玉一笑。黛玉也在镜子里瞅他一眼,道:“老爷好了么?”宝玉点点头,黛玉又道:“昨儿晚上宝丫头陪你没有?”宝玉笑道:“有个人陪我,你猜不着。”黛玉笑道:“怎么猜不着?一定是他叫莺儿陪你。”宝玉笑道:“偏不是。”黛玉笑道:“你敢说不是?那宝丫头的小心眼,还瞒得了我么?”宝玉道:“怎见得不是秋纹碧痕?”黛玉道:“他们不会都跟到西山去的。”当下晴雯紫鹃服侍黛玉梳洗,宝玉斜坐在镜台边瞧着,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。
黛玉忽然想起前天的事,问道:“你前儿往警幻那里去了那么大半天,到底为的是什么事?我见你神不守舍的样子,也不高兴问你。”宝玉道:“我和警幻商量,要奏请玉帝把‘太虚幻境’改名‘太虚真境’,就在他那里做了一篇奏疏,怎么不要半天工夫?”黛玉道:“你要改这名字,是什么意思呢?”
宝玉道:“这‘幻’字是佛家的名词,我们道家只讲的一个‘真’字。有的说‘葆真’,有的说‘养真’,有的说‘归真‘,自始至终都不外此,所以修道的,男的叫做‘真人’,女的叫做‘真妃’。这里都是仙界中人,与佛界无涉,自以改名为妥。”黛玉道:“非真非幻即幻即真,这一字何必深辨?倒是各司的名儿,说着怪难听的,实际上又不是那么回事,为什么不改了呢?”宝玉道:“那天我们也商量到这里,把各司名都另拟了,一起奏上去。若是准了,那些对联也得另做,只可请你们帮忙了。”黛玉道:“你尽忙这些不相干的事,老太太的生日眼看就要到了,你不忙活着办还等谁呢?”宝玉道:“前儿和凤姐姐商议,他说老太太最喜欢热闹的,若把儿子、媳妇、孙子、孙子媳妇、重孙子、重孙子媳妇,还有女儿、女婿、孙女儿、孙女婿,搭上滴里搭拉的孙子、孙女儿、外孙子、外孙女儿,一对一对都凑齐了,一嘟噜一串儿的都来上寿,他老人家必定高兴的。我想他这话很有理,打算把家里和外头的都请了来,做个团圆大会。昨儿把寻梦香带了去,都交给宝姐姐了。”黛玉道:“谁来谁不来,也得有个大谱,好给他们预备住的地方。”宝玉道:“老爷、太太、大嫂子、三妹妹、四妹妹都提另盖了房子,剩下的只可临时匀对,到那几天再说罢。”
一时黛玉妆罢,便自往贾母处。宝玉叫晴雯拿出门的衣服换了,忙即赴元妃宫中请见。先谢了赐丹,随将贾政病危服丹获愈各情形详细奏明,元妃自甚欣慰。宝玉又说起留丹进上,深虑上头也似贾政迟疑不服。元妃道:“皇上平时诸事很有决断的,这层倒无须过虑。”宝玉回来,又往园子里看视工程。
那梦蝶山庄已建筑过半,其余各处也有砌墙的、也有缮顶的、也有刚在扎定地基的,从这天起,又催着工匠们昼夜赶做,自己和湘莲、成璧、秦锺诸人,不时到工监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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