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只是来访视,她每一次来,手里都带着一叠厚厚的、刚上路的「长照2.0」政策文宣与补助申请单。对於这群一辈子没跟政府机关打过交道的蓝领阶级而言,那些复杂的条文无异於天书,但陈主任却像个耐心的摆渡人,坐在西园路充满酸朽味的客厅里,一条一条向林秀琴与下班归来的萧秉毅解释。
「秀琴姐,我跟你讲,萧大哥这个状况,我们现在政府有推长照2.0的试办,你一定要先去医院的JiNg神科做监定。」陈主任一边用原子笔在单子上打g,一边拉着林秀琴那双乾裂的手,「我们要先拿到身心障碍证明,而且要在手册上注明是重度失智。有了这个,以後不管入住机构还是请居家看护,政府的补助才会下来。」
如果现在排不到床位,我们可以用刚推的长照2.0,白天送去日间照顾,政府有补助,你白天能喘口气。如果以後运气好排到我们机构的床位,住进去了,虽然长照2.0就不能用了,但大哥有重度身心障碍证明,我们可以去跟社会局申请机构安养补助,依你们家的收入,每个月还可以再贴补个几千到一万块!
林秀琴听得一愣一愣,这些名词对她而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。
「还有这个喘息服务。」陈主任拍拍她的手背,「政府一年有补助几十天的额度,可以让机构派居服员来家里帮忙,或者把萧大哥送去我们那边短托几天,你可以好好睡一觉。还有,如果等不到床位,白天也可以送去老人托儿所,就是所谓的日间照顾中心,早上交通车来接,傍晚送回来,你白天就能喘口气。」
陈主任甚至细心到连税务都帮他们算好了:「秀琴姐,你儿子他们是有报税的对不对?拿到重度身心障碍证明後,明年报税就可以申请身心障碍特别扣除额,听说明年额度会提高到快二十万了,这对你们来讲,都是能省下一分是一分,到时看谁薪水最高,就让他去报。」
这些刚推动的政策,对外界而言或许只是新闻稿上的一串文字,但对西园路的他们而言,却是一根根从泥淖里垂下来的绳子。在陈主任的指导下,萧秉宏请假陪着父亲去了一趟台大医院,做了简易心智量表(MMSE)与临床失智评估量表(CDR)。
「萧先生,经过评估,爸爸的CDR分数已经达到重度失智的标准。」医生看着屏幕上的数据,眉头微微皱起,「但你刚刚说他才刚退休没几年,一般阿兹海默症不会退化得这麽快...所以我怀疑他除了身T退化的问题,可能还合并严重的假X失智,这通常是患者在短时间内承受了无法负荷的心理打击或巨大压力後,大脑为了启动自我防卫,强制陷入的一种解离与退化状态,你们回去再观察看看。」
随後即在病历上写下那个冰冷的诊断,全家人虽然痛苦,却也靠着陈主任跑进跑出的「喘息服务」,获得了这几年来最奢侈的喘息,有那麽几个下午,林秀琴终於能坐在不知何时会坍塌的客厅里,静静地喝一杯温豆浆。
日子一直都在这种高空弹跳的紧绷状态下继续拖,每个人都知道,只要没有床位,他们就能继续假装自己是个孝顺的家庭,继续把崩溃的日子当成常态,静静地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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