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家里给的那些剥掉:钱,房产,公司,那张名片。他有在英国读了七年书的积累,有那些关系,有那些认识的人。他还有他这一米八七,这张脸,这段哈罗和牛津的经历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往下想了一层:这些里面哪个不是家里的?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身高是他爸给的基因,他的脸是他妈那边的,哈罗是他爸安排的,牛津是哈罗的资源托着的,就连他在牛津能接触到的那些东西,那些professor,那些同学,那些他现在以为是自己积累的人脉,追根究底,都是因为他坐在那个学校里,而他在那个学校里,是因为家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层一层剥,剥到最後,剩下的还是家里的东西,只是从物质换成了生理,从资产换成了基因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身高是继承的,他的脸是继承的,他的教育是继承的,他的起点是继承的,他被训练出来的那套应对世界的方式是继承的。他在哈罗学的那套礼仪,在牛津学的那套逻辑,在六岁的饭桌上学的那套读人的方式,没有一样是他自己m0索出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来没有作为他自己真正活过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落下来,很重。他想起那天在车里躺着,想让一切停下来,那是一个有方向的愿望,痛苦是具T的。可今天这个不一样,这是一个没有方向的问题,他打开了一扇门,发现里面是另一个更空旷的大厅,那个大厅里一直回荡着一句话:那你想要什麽?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读PPE的时候读过那些框架,他知道这个问题叫存在主义焦虑,他能把他自己的处境放进那个框架里分析,他甚至能写一篇很漂亮的文章把这件事说清楚。但是那套框架不能告诉他他现在作为一个活着的人该怎麽办,那套框架是用来理解问题的,不是用来活的。他懂那个框架,但他还是不知道怎麽办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还知道另一件事,让这个更难受——问这种问题本身是一种特权。他学过那套PPE的逻辑:只有不需要为生计奔波的人才有时间陷入这种困境,才有空间质问自己活没活过、是不是真实的、要什麽不要什麽。世界上大多数人没有这个条件,但他有,所以他在这里躺着想这些,而他同时知道,他在想这些事本身,也是他那套阶级背景给他的产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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