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《别巾》《坠马》上场,是丑角笑剧,又都笑了。薛姨妈道:“往常听戏,都是家里自己的班子,只那回凤姑娘生日,听过一回外头的。到底他们板眼认真,脚色也配得齐整。”邢夫人道:“他们的行头、切末,可没有家里的讲究呢!”李婶娘道:“我到了京城里,才知道这里的风气,都是讲究听戏的。不但切末不全,连行头都旧得不像样儿,只要唱得好,还算好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平儿问巧姐道:“姐儿,你在乡下听得着戏么?”巧姐道:“我们乡下那有好戏?无非是驼吼戏、蹦蹦戏,唱到野台戏,就算最好的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湘云拉探春到一旁,唧唧咕咕的说了半天的话,不知说些什么?一会儿回到座上,正演着《诰圆》,看到末后,笑道:“那霍都梁有了郦飞云,又要华行云,到底谁是大谁是小呢?若不是皇上家替他调停,各经各的封诰,只怕要闹僵了。”宝钗道:“俗语说的‘又哭又笑,两个馒头都要。’就是这位霍状元了,究竟还是好的。如今的人娶了一个,丢下一个的多得很哪!”喜鸾道:“可不是么!我们隔壁江都尉,家里有了一大一小,在外头还另娶正室呢。”大家说着话,丫环们已将晚席摆上,宝钗、探春又忙着去招呼李纨。贾兰夫妇也上来预备安席。

        惜春本来厌喧好静,又是向不吃荤,那天坐得也乏了,便先回栊翠庵去了。到了庵里,只有当家老婆子出来开门,走进房也是静悄悄的,不见一人。忙问:“紫鹃那里去了?”老婆子回道:“紫鹃姑娘躺在那里一天也没有动,恐怕是病了,四姑娘去瞧瞧罢。”惜春走到紫鹃屋里,灯还没点,连忙叫人掌灯。进去一看,只见紫鹃一丝两气的,闭着眼躺在炕上,面色如白纸一般。惜春叫了他几声,总不答应,不禁吓了一跳!心想早起他还照常出来的,怎么病到这般地步?

        原来紫鹃服侍黛玉多年,一心只向着黛玉。那年潇湘焚稿的时候,他就想跟了去的。因为自己是贾府的人。殉了黛玉,不近情理,所以因循下去。自黛玉托梦给他,才知黛玉成仙,又是许多人都在那里,当时就要跟去,黛玉未允。醒后哭了好几天,思来想去,别无他路,自己便打定主意,渐渐将饮食减少,以至绝粒。惜春、湘云只见他照常出来服侍,那知他是拚命扎挣的呢?

        此时,惜春见他病重,未免惊慌。赶即打发婆子们,将湘云接了回来。湘云摸紫鹃身上并无寒热,叫了两声,只将眼微睁,却又闭下,也猜不透是何急玻忙命人通知外头,悄悄的请了王太医来。那王太医向来稳当有余,诊他六脉平和,只是虚弱,便道:“这病是思虑伤脾,平素秉赋又弱,以致积成亏耗。”开了一贴补中益气的方剂,好容易叫人抓了来,煎好了,一瓢一瓢的灌他。无奈紫鹃咬牙合口,灌不进去,灌了少许,却又吐出。湘云也是无法。闹到夜深,吩咐婆子们好生看他,自去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紫鹃正在昏沉,忽见黛玉进来说道:“傻丫头,你要跟我去,不是很容易的么!何必这么吃苦?”紫鹃道:“姑娘,你丢下我走了,可叫我怎么去呢?”黛玉将衣袖向他脸上一拂,道:“紫鹃姐姐跟我来罢!”不觉便随了他去,身子仿佛虚飘飘的,看那天色,就如同刮黄沙的一般。霎时间,进了牌坊,瞧见许多宫殿式的房子。又走了一会,方见一座朱油金钉的宫门,随着黛玉进去。一派都是殿宇巍峨,前院开着石榴花,后院却开着海棠。紫鹃心中暗想,往常听人说神仙世界,那花儿是四时不断的,果然不错。又走进一层院子,有人说道:“妃子回来了。”只见一群人接了出来道:“奶奶倒回来得快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近前细看,却是晴雯、麝月、金钏儿。当下紫鹃暗想:怪不得我那回梦见姑娘和他们在一起呢!只是那院落又不像这里。又想道:那些人称什么妃子?他们又称呼奶奶,难道姑娘已嫁了宝玉么?

        正在胡想,麝月上前拉住紫鹃的手道:“你可来了,我们都惦记你哪!”金钏儿道:“我在绛珠宫,瞧见一个人走进来,好像紫鹃姐姐似的?正要叫你,被侍女们拦出去了。至今想着,总有点疑疑惑惑的,想不到你真来了。”紫鹃神魂未定,想不出说什么好,半晌方说道:“你们敢则都在一块儿呢?”走进屋里,有许多精致的断,颇似怡红院。晴雯又拉住他,问这个问那个,说了半天。

        又见宝玉从外头进来,瞧着黛玉笑道:“妹妹回来了,没累着么?别尽在外间站着,这里有风呢!”黛玉瞪了他一眼道:“你还是这么婆婆***,这脾气多咱才改呢?”紫鹃此时如何敢怨宝玉,便即上前见礼。宝玉笑道:“紫鹃姐姐,你瘦得多了!如今还理我不理呢?”说得紫鹃也笑了。麝月道:“你们没瞧见他那时候,别提有多么狠心了!二爷站在廊檐底下那么央及他,只要问他林姑娘几句话,他死也不开那扇门。央及了半天,连点活动气儿也没有。若不是我把二爷请了回去,就把二爷闪在那里冻坏了,他也不管。二爷回去哭哭啼啼的,又赔了许多眼泪,他还不知道呢!”黛玉听得眼圈儿又红了,勉强说道:“说那些废话做什么?咱们里屋去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